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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前往云南格桑花卉公司拜访时,总经理熊灿坤先生恰好不在,却与该公司的年轻技术干部方震东不期而遇。回想起来,后来我所得知的有关方震东的故事,与我初次相识的那个年轻人相比,似乎无法联系在一起——他朴实得就像我每天都能看到的脚下的土地,事实上,正是他所生长的那片藏区的土地,给了他智慧与毅力。
1964年,方震东生于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的维西县,1986年从云南大学生物系毕业后回到中甸,一直在迪庆洲科委的高原生物研究所工作,曾花了5年时间,对整个迪庆州的植物资源进行了详细调查,随后又为迪庆州进行野生花卉植物的资源普查,积累了第一手资料,写出了考察报告。后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于1993年出版了科学画册《中国云南横断山野生卉》一书。而与此同时,方震东从1991年起,开始在云南大学生态学与地植物学研究所教授朱维明先生指导下攻读硕士学位。
小时候,方震东住在澜沧江边他伯父家里。江水浩荡,山仞人云。从那时起,滇西北云雾缭绕、壮丽神奇的高山世界,已让他心驰神往。
每年夏天,村民们都要把牛马赶到高山牧场去放养。他记得,乡亲们把那些高山牧场叫做“冷山”。实际上,按照当地的习惯说法,所谓“冷山”,即与冷季牧场相对应的热季牧场。从春到夏,牧民随着天气的渐渐转暖,牧民们则逐渐向只有在夏天才能放牧的热季牧场转移,让牛头羊能吃到高山上的牧草。他从小就听乡亲们说,“冷山”上有好多好看的花,有好多好吃的果。冷山上甚至还有人吃了会长生不老的灵芝,也有吃了就会中毒死亡的毒草。总之,在“冷山”上,“一屁股坐下来就是三棵药”;而与此同时,“冷山”上还有许多奇怪的“黑海”,人到海子边不能高声说话,否则,一时间便会电闪雷鸣,大雨顿时从天而降,把人淋成个落汤鸡;有时大雾弥漫,群山皆失,就连放牧的人们也再难找到回家的路……
土地,土地上的河流与山野,土地上空变幻不已的日月星辰,从小就让方震东懂得了敬畏自然。一个人,是不是对大自然怀有那种虔诚的敬畏,情形当然大不一样。事实上,那是在山野间进行的一场无声的有关自然文化的教育。当城市里的孩子已经无法与大自然相亲相爱的时候,一个生长在迪庆高原上的孩子如方震东者,已经接受了来自上天的启迪与教诲。
上高中时,他经常上山砍柴,直到这时,他才真正走入高原那美丽的原野。看到漫山遍野、姹紫嫣红的野花,那时的方震东感到,大自然竟然是如此的富丽与神奇。不时地,他会向大人问起那些花的名字。大人们告诉他,那些花叫“山茶花”。然而,这是“山茶花”,那也是“山茶花”,方震东不免越听越有些糊涂。直到后来上大学了,他才知道,家乡人所说的“山茶花”,所指乃杜鹃花属的好几种不同的植物,其中涉及到植物分类和命名的许多复杂问题。在不同的语言文化环境中,用同一个名字指称多种植物的现象十分普遍,为此,国际上才出现了依照拉丁文和林奈创立的双名法为不同的植物种类进行命名的科学方法。从此他更知道,在云南,所谓的“八大名花”中,除茶花外,其余七大类都在迪庆高原有所分布,甚至其中的杜鹃、报春、龙胆和绿绒蒿,都是那一地区的特产名花,早在本世纪初就被国外引种,举世瞩目。那让他深感骄傲,并从此对植物分类学发生了兴趣。有时,他会陶醉于向他的同学们讲述家乡那些开在深山里寂寞无人问的野生花卉,同时也会深深地沉浸在同学们听得如醉如痴的神情之中。大自然是迷人的,即使是那样的讲述,竟然也会让人生发出一种刻骨铭心的向往。
在《中国云南横断山野生花卉》的“后记”中,方震东写道:“有一年暑假,生物系的一位教授资助我和另一个同学到滇西北采集药用植物标本。这次野外采集,使我初涉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山世界,那种亲历其境,一睹雪山英姿和造物主呈现在你面前的奇花异卉的感受,真难以完全用语言来表述。真遗憾当时没有一台相机拍回一些照片供同学们观赏”。那个愿望,直到回到家乡工作后,才成为可能。“久存于脑中要把深藏于高山峡谷中野花的绰约风姿,奉献给人们的念头又开始游动起来”,他向有关部门提出了“迪庆州野生花卉资源普查”的课题,立即得到了迪庆州科委与科协的资助,然后便在5年多的时间里,足迹遍及迪庆高原的名山大川,野外考察的艰辛、工作中遇到的挫折和麻烦自不待言,却因领略到了个中的无限乐趣而乐此不疲。
他怀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向我谈起滇西北横断山区丰富的植物资源。
迪庆藏胞和各民族同胞都非常爱花,世代生活在花的海洋——整个迪庆,植物群落的多样性令人惊叹,高等植物多达4600多种,是中国高山植物最丰富的区域。这里的纵向谷地便于南北植物的交流,又是第四纪冰川期时许多动植物的避难所,保存了许多第三纪以前的植物,成了众多植物荟萃之区。仅初步调查确认的野生园艺观赏植物,就多达1578种。“这里是世界著名花卉杜鹃、报春、龙胆、马先蒿、绿绒蒿等植物的分布和分化中心;此外,乌头、翠雀、铁线莲、银莲花、紫堇、桂竹香、虎耳草、老鹳草、山梅花、蔷薇、花楸、槭树、岩梅、雪莲及雪兔子、柴苑、垂头菊、角蒿、鸢尾、杓兰等属植物,是本区域内引人瞩目的高山花卉,有重要的园林用途,这一地区也因之获得了‘天然高山花园’、‘高山动植物王国’的美誉。”
著名植物学家吴征镒先生,曾借方震东著《中国云南横断山野生花卉》一书问世之机,赋诗一首,表达他对这个花卉王国的赞美之情:
云裁服石为床,鬓风鬟聚从芳。 玉山头奏天乐,铺锦绣舞霓裳。 山花卉苦寒来,与东君次第开。 压霜欺争一席,飞魂牵总千回。
吴征镒先生在该诗跋语中写道:
高山、亚高山素有万花谷之称,横断山南端三江峡谷尤居世界之首。方君震东卒于云南大学生物系后,即回到家乡,致力于为高山花卉写真。其所作师法自然,而又令植物学者辨认鉴别精确,实融科学艺术于一炉,佳作每称双绝。
吴征镒先生文中所说的“三江峡谷”,即指位于滇西北高原的金沙江、澜沧江与怒江并流地区。
为《中国云南横断山野生花卉》作序的云南大学教授朱维明先生则写道:
这些年轻同志立足于边远地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不畏艰难险阴,长年累月在州内崇山峻岭中探索,自己采集标本,自己摄影,标本也主要靠自己鉴定,他们的精神是非常可贵和令人敬佩的。尽管这本画册只反映了横断山系局部地区野生花卉资源的状况,而且反映迪庆州野生花卉也还不是很全面的,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是脚踏实地开创的一个难能可贵的开端……希望更多有志的年轻同志加入这项很有意义的工作。希望这些可贵的年轻同志的事业能得到更多、更有力的扶持。希望不久的将来《中国云南横断山野生花卉》的第二集、第三集……陆续问世,通过这项工作,让学术界和更多的人们全面地认识和利用横断山地区多彩多姿的野生花卉资源,使其更好地为我们国家的现代化建设事业服务,也藉此促进中华民族传统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优秀民族精神发扬光大。
看着那本画册,我突然有些心潮难平。《中国云南横断山野生花卉》,那是一本沉甸甸的书。8开,213页。那是方震东从他调查过的1578种野生观赏植物中精选出来的400多种,但那已是厚厚的一册。作为一种依据基本的植物学准则进行的学术研究,其中的艰辛,该是我们可以想象而又无法想象的。在我们广大的国土上,有无数像方震东这样的科技工作者,在默默无闻地进行着对大自然的探索。正是他们的努力,支撑着社会的科技发展与进步。
顺便说一句,不管是在文化界,还是在文学界,像方震东那样有了这么一部重要作品的人,随之而来的便是无休无止的炒作,电视、广播、报章、杂志,会连篇累牍地为那样一部著作发表名人的评介文章。所有这些,方震东都从来没有享受过。至少直到现在,我也从来没在哪家报纸杂志上,读到过介绍《中国云南横断山野生花卉》一书的文章。较之文艺工作者,科学技术工作者似乎有着更为强烈的敬业精神和求实态度,他们的心也似乎更为靠近土地,总是默默的。他们本身,就像盛开于滇西北高原的格桑花,让人对他们产生由衷的敬意。我想,没有像熊灿坤、方震东和张灿明这样的科技工作者,迪庆高原要建设起像如今的格桑花卉公司这样的高科技花卉企业,是难以想象的。专业科技工作者在中国农村正在进行科技革命、实现产业化过程中的重要作用,由此可见一斑。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遍布于中国农村的专业技术研究会,是在农村中的种田能手的带动下出现的。然而,作为一种显性条件,种田能手的带动作用,只是农村专业技术研究会出现的条件之一,它还须具备一些隐性条件,比如,要有无数专业技术人员辛勤的科学探索,要有业已经过试验、认定是比较成熟的作物新品种以及实用种植技术,要有专业科技人员的指导。这两个条件,都牵涉到从事农业科学技术工作的科技工作者。当我们说某地农村科普工作搞得好的时候,与此相关的一个事实,往往是也必定是那里的专业科技人员的尽心尽力。节选自长篇报告文学《土地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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